連日里，除了絲瓜扁豆，便是干菜咸肉再加上豆腐面筋，乏善可陳，流連忽然動(dòng)意想要采幾顆鮮蓮子煮粥來吃，便帶了翠翠去了后園中。
流連還是第一次到園子來，滿目殘?jiān)珨啾冢菽窘沽?，不由連連嘆息。池中的荷花十分肥壯，翠翠抻著胳膊夠了幾枝蓮蓬，還采了兩朵荷花，主仆二人還說了幾句掉了下去沒人撈的笑話，突然流連的眼直了，翠翠也詫異地扭頭去看，嚇得尖叫起來，主仆二人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出園子，流連還略好一些，翠翠嚇得腿都直了，一蹦一蹦地，虧了流連扯了她才跑出來，渾身都濕透了。
主仆二人的尖叫聲驚動(dòng)了全家，眾人紛紛趕來，七嘴八舌勸慰：那是個(gè)人，只是臉被燒壞了，不是鬼，大白天的也不會(huì)見鬼。
聞?dòng)嵹s來的林珩，斥責(zé)流連道：“做什么到處亂跑，要什么不能讓下人去操辦？這么多人，伺候不了你一個(gè)人嗎？”
流連辯解道：“我想自己采幾顆蓮子，沒有亂跑！就是去了后邊兒園中！主要是翠翠嚇著了，我還好，不太怕！”
“我的姑奶奶，家里有這么多人，誰不去給你采，多少我不給你弄來？說了多少次，不要到后花園去，聽不見嗎？做什么自己去？危墻倒了會(huì)不會(huì)砸死人？還去采蓮，掉下去怎么辦？池子不深也能淹死人的！……”
流連小聲抗議道：“別人掉下去莫非就淹不死了嗎？好好好，聽你的，以后再不亂跑了！”流連見林珩的眼瞪得銅鈴一般，額上青筋畢露，知道他真急眼了，不說幾句好話怕是糊弄不過去，趕緊服軟，先翻過這一篇兒去再說。
“說過多少次了！要什么就跟我說，什么我不給你弄來？就是不聽，一味憨玩……”流連很想堵住耳朵或者干脆縫住這小子的嘴。
竹婆子帶了那漢子來陪罪，那漢子身形高大，頭上戴了草帽，用一塊黑布遮住了臉，手足無措地站著。流連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(gè)健壯的漢子幾眼，笑道：“不妨事，不怪你的，我只是不知道園里有人，才會(huì)被嚇一跳，倒是我們擾了你的清靜！”
那漢子連連搖手，“少奶奶太客氣了，原就是怕嚇壞別人才不出來的，沒想到還是嚇著您了！”
“你的傷既已養(yǎng)好，老躲在園子里也不是個(gè)法子，英雄義士也不是見不得人的！還是出來吧，有什么活計(jì)也幫著干干，竹媽媽每天掃個(gè)大院子也怪累的，不如你替她掃院子，讓她專管漿洗，也能略輕松些?！?p> “多謝少奶奶，我在園里也沒閑著，開了一片菜園子，種了許多蔬菜，也能省幾文菜錢，還是別出來嚇人了?！?p> “話不是這樣講，你又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，為什么不敢見人呢？怕嚇著別人，就把臉遮住，我給你一匹紗，再買兩頂竹笠，把紗縫在帽子上，既能擋住臉，也不影響看路，大家見慣了也就不覺得驚駭了！”
“多謝少奶奶！我明天就出來當(dāng)差！”那漢子幾乎哽咽了，告辭轉(zhuǎn)身離去。
流連倚在床頭，見林珩神情古怪，便拿枕頭砸過去。林珩忙伸手接住，笑嘻嘻地送過來，“娘子，你知道那漢子的來歷嗎？”
知道流連不知道，林珩也不再賣關(guān)子了，“老王本不是咱家的下人，是竹婆子的姘頭，晚上常與竹婆子在花園私會(huì)，這漢子倒是個(gè)仗義的，咱家走了水，他奮不顧身救火，被毀了臉，身上也受了傷，咱家替他求醫(yī)問藥的，好容易把命保往，臉是沒法子看了，好在竹婆子也不嫌他，就留他在家吃一份錢糧，他是不肯見人的，只躲在園子里，來給你賠罪，只怕是第一次出園子！”林珩說著給流連掖了掖被角，握著她的手道：“睡會(huì)兒吧，我守著你，不用怕，那漢子不是個(gè)壞人！”流連在福利院見過許多臉有殘缺的孩子，因此并不怕——只是當(dāng)時(shí)嚇了一跳，不忍拂林珩的好意，便勉為其難閉眼裝睡。外間屋里朱媽給翠翠灌了安神湯，哄她睡了。
林珩怔怔地看著流連平靜的睡顏，心中思緒萬千。修文在窗外咳了一聲，林珩放下流連的手，轉(zhuǎn)身出去。果然有事，林家是一個(gè)大家族，分支頗多，其中一個(gè)分支的一位姑娘，被人凌辱，本想吃了這個(gè)啞巴虧算了，誰知道竟懷孕了，丑事眼看著遮不住了，族里明天要開祠堂處理這事，那家人慌了，來求救了。林珩站在窗下思忖了一下，進(jìn)去輕輕喚起流連，攜了她的手去了前邊。
流連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，不知道古人怎么處置這種事，因此也不敢亂開口，見老太爺被來人的哭訴弄得心煩不已，便對(duì)那婦人道：“奶奶，事情既已出了，哭是沒用的，咱們還是商量一下事情怎么處理好不好？你們是怎么個(gè)打算，我們?cè)撛趺磶湍?？”那婦人止了哭訴，卻訕訕地?zé)o話可說。倒是那漢子說：“族長(zhǎng)派人跟我說，族里出了這種丑事，自不能忍，必須沉潭，我們不肯，來人便說，要不就干脆許了那賊人，將丑事遮過去，也能救小女一命！這分明是騎我脖子上拉屎，可是不這么著，小女的命怕是就保不住了，大哥，小女死也不肯嫁那賊人的！我想著不能嫁那賊人，可也不能沉潭呀，只能來求大哥幫幫我……”
老太爺伸手制止了那漢子雜亂無章的述說，“保住姑娘的命，好說，只是不嫁那賊人，怕是姑娘這輩子也嫁不出去了，況且嫁了才能遮丑，沉潭是遮丑，嫁人也是為遮丑，一樣都不選，族長(zhǎng)恐怕不會(huì)答應(yīng)的！”
“大哥，”那漢子滿面羞慚，訕訕道：“我也知道事兒不好辦，可我也實(shí)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！還求大哥看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，只能是盡力而為吧！你也知道，族中的事務(wù)，我勢(shì)單力孤，怕是左右不了！你多聯(lián)絡(luò)幾個(gè)人，壯個(gè)聲勢(shì)，好在你素日里人緣不錯(cuò)！”
“大哥，……”
來人沒空閑談，告辭后。林老太爺靠在椅子上，抬頭望著屋頂，一言不發(fā)。許久，揮揮手令二人退下。